脚踝处传来的拉扯力带着某种让人牙酸的滞涩感,像是一根生满倒刺的绞索。李长生整个人被倒吊着,在满室漂浮的浑浊水珠中飞快下坠。

失去重力反馈后,巨鲸底部的舱室彻底变成了一团无序的浆糊。血肉、碎铁和毒水在半空中缓慢翻滚。

下方,那张生满肉刺的惨白肉壁已经完全敞开。被触须贯穿腰身的左丘狱连一句完整的布道词都没能念完,大半个身子便被拖进了蠕动的褶皱里,黏稠的黑血顺着肉壁向上翻涌,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。

同一时间,左侧的悬浮水域中传来一连串气泡炸裂的闷响。

乌骨寒那庞大的身躯正被另一根触须死死绞着脖颈往深渊里拽。但这头深海疯狗在面临必死的吞咽前,不仅没有放弃,反而双眼充血,在失重中强行拧转了上半身。

他借着脖颈上的拉扯力作为借力点,手里那根挂满腐肉的剧毒血矛像毒蛇吐信般连环刺出。

“给老子死!”

血水顺着他大张的嘴巴往外涌,矛尖的倒钩擦过几块漂浮的铁皮,直指李长生的面门。

李长生没有出声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左手抠住一截悬浮的断裂横梁,右手掌心的金色乱码气刃再次成型。

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在水底连成一片。金红色的刃口与血矛接连撞击,却没有产生震退的效果。乌骨寒凭着深海骨铠免疫代码切割的特性,硬顶着气刃的高频震荡,矛杆一寸一寸地往前压。

两人在下坠的过程中死死纠缠,李长生被这股蛮力逼得后背狠狠撞在了一处未完全溶解的舱壁死角,凹陷的铁板发出一声哀鸣。

矛尖的惨绿色毒液,离他的眉心已经不足三寸。

李长生眼角因为算力超载溢出的血珠,在水里化作一串细小的红豆向上飘散。他死盯着乌骨寒那身厚重的深海骨铠。在窃天体的极致视野里,那具能够硬抗万吨水压的外骨骼,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其繁复的抗压逻辑阵纹。

但在这片被深渊逆转了物理常数的胃袋上方,这种抗压逻辑不仅没用,反而成了累赘。

李长生不退反进。

他没有去挡刺向面门的血矛,右手气刃猛地向下一压,精准地卡进了骨铠手肘处的关节缝隙。

那里的抗压代码正因为水压的消失而剧烈闪烁。气刃在缝隙中轻轻一绞,没有切断骨肉,仅仅是挑断了三根联结水压判断的底层乱码。

喀啦。

乌骨寒右臂的骨铠发出一声脆响。失去抗压逻辑支撑的关节,在深渊扭曲的力场下瞬间向内塌陷,骨刺倒卷,直接扎进了他自己的肉里。

乌骨寒闷哼一声,血矛的攻势猛地一滞。

他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上方早已熄灭的紧急通讯光幕。在那一刻,他彻底明白自己已经被主舰丢弃,变成了一团用来消耗时间的烂肉。

充血的眼珠里闪过极度的癫狂。乌骨寒突然松开血矛,仅剩的左手重重拍在自己塌陷的胸腔上。

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活物般暴跳起来。原本潜伏在他体内休眠的生化武器“狂热血虫”被强行唤醒。那东西贪婪地吞噬着宿主最后的精血,让乌骨寒本就庞大的身躯像充气般扭曲膨胀。

肌肉撕裂,暗红色的触须从他毛孔里钻出,散发出一种病态且极度浓烈的生机波动。他张开双臂,企图在死角里死死抱住李长生,拉着这个窃天者一起下地狱。

李长生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“深渊的胃口很好。”

李长生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右手气刃散去的瞬间,他屈起的右膝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猛地踹出。

厚重的军靴底板,精准无误地踹在乌骨寒刚刚塌陷的胸口骨铠上。

“你也去当个开胃菜吧。”

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,李长生将自己反向推向舱顶,左脚顺势在铁壁上一蹬,硬生生扯断了那根原本锁在脚踝上的触须。

而乌骨寒那膨胀成肉球的身躯,则如同炮弹般被笔直地踹入了下方疯狂蠕动的阵眼中心。

深渊触须没有视觉,只有对高能量活体的进食本能。

在感知到乌骨寒体内那团爆发的“狂热血虫”后,深渊系统立刻判断出了极高的进食优先级。原本还在漫无目的乱扫的几根粗壮触须瞬间调转方向,死死缠住了刚刚落下的乌骨寒。

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和骨骼碎裂声在水底传开。

乌骨寒引以为傲的深海骨铠在深渊法则面前像纸糊一样被溶解。这位狂热的先锋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发出,便化作了一具枯骨,随着膨胀的血虫一起,成了李长生拖延倒计时的活体缓冲材料。

就在触须集中进食乌骨寒的这几秒钟里,原本狂暴无差别的吞噬逻辑,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停滞。

李长生悬停在半空,眼底金芒流转。

他的算力顺着深渊巨口张开的边缘探入。在那些繁杂黏稠的乱码中,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。

深渊的胃袋在吞咽活体时,那层白色的肉壁会无意识地吐出一些极其细碎的灰色代码。那不是物质残渣,而是被吞噬者生前最纯粹、无法被消化的执念数据。

这些灰色的乱码碎屑像尘埃一样,在阵眼边缘飘荡,不受深渊腐蚀的影响。

李长生默默将这个底层机制在记忆中打下烙印。

“统领死了!”

上方破损的舱壁边缘,几名在失重水域中打转的凿甲营残兵终于反应过来。首领化成枯骨的惨状并没有让他们退却,反而激起了这群疯狗最后的乱咬本能。

七八具手持发射器同时对准了死角处的李长生。几十只圆鼓鼓的深海寄生骨虫被强行射出,在悬浮的水珠间拖着刺鼻的惨绿色酸液,毫无章法地封锁了所有的躲避空间。

李长生刚摆脱锁缚,正处于算力旧力用尽的空档。

一把布满裂纹的破纸伞凭空挡在了他的身前。

幽若微的灵体此时已经虚幻得几乎透明,边缘甚至开始散作微弱的光点。她紧咬着嘴唇,不顾灵体被深海重压撕扯的剧痛,强行透支着最后一点灵力,双手死死握住伞柄,将纸伞的防御倾角偏转了三十度。

嗤——

惨绿色的酸液砸在伞面上,腐蚀出刺鼻的白烟,几根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但借着倾角的微调,纸伞后方形成了一个极其狭小的局部高压盲区。那些因为深渊触须疯狂进食而产生的无序重压乱流,在撞上盲区后被迫改变轨道,沿着伞面边缘折射了出去。

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,左手捏住一道游离的乱码,顺着幽若微折射的轨迹,精准地将其钉在右侧舱门残留的抗压阵纹上。

那是巨鲸外壳破裂后,一直被压抑着没有彻底释放的重压节点。

引爆。

积压的深海水压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
狂暴的水流形成了一个扭曲的重压漩涡,混杂着下方几根胡乱挥舞的深渊触须,顺着折射的角度,瞬间席卷了残兵隐匿的位置。

金属挤压的惨鸣声中,那些凿甲营的士兵连武器带身体,被突如其来的重压和触须绞得粉碎。

血沫在水中大面积晕开,连同那些恶心的寄生骨虫一起,被绞成了深渊的免费饲料。

巨鲸舱内的物理威胁,在这一刻被彻底肃清。

同一时间,巨鲸外部的幽暗深水中。

褚江鳄站在主舰的控制台前,看着光幕上代表凿甲营最后几人的生命信号灯依次熄灭,那张带着横肉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

他冷酷地转过头,看向屏幕上那具被无数深渊触须包裹的巨鲸残骸,眼神中透着高位者的暴虐。

“连登舰肉搏都拿不下,活该当底泥。”

褚江鳄抬起粗壮的手臂,重重拍下了一个猩红的按钮。

“启动联合锚网。把那片水域的外部退路全部锁死。就算是一堆碎铁,也得给我切成肉泥。”

舱内,彻底清空的死角里。

李长生将虚弱的幽若微护在身后。物理威胁解除了,而深渊彻底闭合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十几秒。

他眼底的金色乱码彻底沸腾,窃天体的算力化作一把无形的尖刀,顺着乌骨寒填出来的几秒钟逻辑空档,长驱直入,直扑巨鲸的脊椎中枢。

他要趁着献祭错乱,夺回这艘船的最高权限。

然而,就在算力即将刺穿中枢表层防御的瞬间,李长生浑身猛地一震,指尖的乱码竟然倒卷而回,带来一阵犹如针扎般的刺痛。

在极致的视野里,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中枢核心外围,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层泛着病态红光的活体加密墙。

这堵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,像一具冰冷的尸体,将他的骇入算力死死卡在了核心之外。